
“你信吗?我穿得像刚从菜市场出来实盘配资,他们却夸我有福相,催着我下个月就办酒席。”
我对电话那头的苏薇说,声音里满是自嘲。
苏薇在那边惊呼:“林静,你这相亲局输得也太干脆了!故意土气反倒成了香饽饽?”
我叹了口气:“是啊,陈明他妈拉着我的手,说现在像你这么实在的姑娘不多了,他爸甚至开始算黄道吉日。”
“那你怎么回?”
苏薇追问。
“我能怎么回?只能干笑着点头,心里一团乱麻。”
我挂掉电话,看着窗外霓虹闪烁,这场相亲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叫林静,在广东的云州市一家设计公司做助理,今年二十八岁。
云州是个普通的城市,高楼不多,生活节奏慢吞吞的。
我在这里待了五年,租了间小公寓,每天上班下班,日子过得像白开水一样没味道。
家里催婚催得紧,尤其是我妈,她在老家,每次打电话来,三句话不离“女人年纪大了就贬值”。
上个星期,她托了个远房表姑给我安排相亲,对方叫陈明,听说在本地一家企业当部门经理,有房有车,条件挺好。
我根本不想谈恋爱,更讨厌这种被人摆布的见面,但我妈在电话里哭了,说我爸走得早,她唯一的心愿就是看我成家。
我心一软,只好答应。
为了赶紧结束这尴尬事,我动了点小心思。
相亲那天下午,我翻出衣柜里最旧的行头: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格子衬衫,袖口都磨起毛了;一条深灰色牛仔裤,膝盖处磨得泛白;还有一双旧帆布鞋,鞋边沾着洗不掉的污渍。
我把头发随便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耷拉在额前,脸上一点妆没化,连润唇膏都懒得涂,让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
镜子里的我,土里土气,活像刚干完农活进城的村姑。
我满意地点点头——这副德行,谁见了都得躲远点吧。
相亲约在周六下午三点,市中心一家叫“闲云”的茶餐厅。
我故意迟到十五分钟,推门进去时,餐厅里人不多,轻音乐软绵绵地响着。
我一眼看到靠窗的卡座,陈明坐在那儿,但旁边还围着三个人: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年轻女孩。
我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全家都来了?这完全超出我的计划。
陈明起身招呼,他个子高高,大概一米八左右,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戴一副细边眼镜,笑容温和得很。
他走过来,伸手说:“你是林静吧?我是陈明,很高兴见到你。”
我机械地握了握手,他的手干燥暖和。
他引我入座,介绍道:“这是我爸陈建国,我妈李秀芳,还有我妹妹陈雨。”
陈建国是个圆脸微胖的男人,看起来六十岁上下,戴着老花镜,一见我就笑呵呵地点头。
李秀芳五十多岁,身材瘦小,穿着件碎花衬衫,眼睛亮晶晶地打量我。
陈雨二十出头,扎着马尾,一脸好奇样儿。
李秀芳抢先开口:“小林啊,快坐快坐!我们听说明明来相亲,就跟着来凑热闹,你别介意哈。”
她拉我坐下,位置紧挨着她。
我勉强笑笑:“叔叔阿姨好,妹妹好。”
陈建国递过菜单:“点些吃的,别客气。这家菠萝油不错。”
我扫了眼菜单,心不在焉地说:“随便就好。”
服务员过来,陈明点了几样点心和饮料。
等待的时候,李秀芳开始问话:“小林,听你表姑说你在设计公司工作?辛苦吗?”
我简短回答:“还行,就是助理,打杂的。”
故意说得轻飘飘。
陈雨插嘴:“静姐,你这身衣服挺复古的,现在很少人这么穿了。”
我心里一紧,以为她要吐槽,谁知李秀芳接话:“是啊,朴实无华,多好!现在年轻人都爱穿奇装异服,小林这样一看就是踏实过日子的。”
陈建国点头附和:“对,朴实是美德。明明,你得学着点。”
我愣住了,准备好的应对全泡了汤。
陈明微笑看我:“林静很自然,这样挺好的。”
他的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点心上来后,他们全家轮流给我夹菜,李秀芳不停地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陈建国问起我的家庭,我简单说了父亲早逝,母亲在老家。
他叹气道:“不容易啊,以后有我们照应。”
陈明偶尔插话,说起他工作上的事,语气轻松。
我尽量少说话,低头吃东西,心里却翻江倒海——这怎么回事?我的土气战术完全失效,他们反而更热情了。
饭后,李秀芳提议去他们家坐坐,说就在附近小区,走走就到。
我想拒绝,但陈建国已经起身结账,陈雨亲昵地挽住我的胳膊:“静姐,去看看吧,我家有只可爱的小猫。”
盛情难却,我只好跟着。
他们家住在一个叫“安宁小区”的老式住宅区,六层楼没电梯,但楼道打扫得干净。
进门是三室一厅,家具简单,墙上挂满全家福和奖状,透着家常气息。
李秀芳端出水果和茶,拉我坐在旧沙发上。
陈建国打开电视,调小音量。
李秀芳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小林啊,我们今天一见你就喜欢。明明年纪不小了,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你人实在,我们看着放心。”
陈建国点头:“是啊,你们要是成了,我们老两口也算了一桩心事。早点定下来,我们还能帮忙带孙子。”
陈雨在一边偷笑:“爸、妈,你们也太急了,哥和静姐才第一次见面呢。”
陈明坐在对面,有些不好意思:“爸、妈,别给林静压力。”
我如坐针毡,手心冒汗。
这哪是相亲?简直是逼婚。
我挤出一句话:“叔叔阿姨,我们还不熟,慢慢来比较好……”
李秀芳拍拍我的手:“哎,感情可以培养嘛!下个月八号是个好日子,要不先订个婚?我们这边习俗简单,请亲戚吃个饭就行。”
我脑子嗡的一声,脱口而出:“这太快了,我工作忙,可能没时间……”
陈明解围道:“妈,别吓到林静。我们慢慢接触。”
李秀芳这才罢休,又聊起家常。
待到晚上八点,我借口明天要加班,起身告辞。
陈明送我下楼,小区路灯昏暗。
他歉然道:“对不起,我爸妈太心急了。他们一直盼我成家,今天见到你,可能太高兴了。”
我摇摇头:“没事。”
其实心里乱成一团。
他送我到小区门口,帮我叫了出租车,临别时说:“林静,今天谢谢你。我……我觉得你很好,希望还能见面。”
我含糊应了,上车离开。
回到家,我瘫在沙发上,看着镜子里那身土气打扮,只觉得荒谬。
这场“落得利落”的见面,不仅没让我解脱,反而把我拖进更复杂的漩涡。
洗澡时,我用力搓洗脸颊,仿佛能洗掉今晚的尴尬。
睡前,妈打来电话,兴奋地说表姑反馈极好,男方全家夸我朴实懂事,催着进一步交往。
我敷衍几句,挂断后失眠到半夜。
第二天是周日,我昏昏沉沉起床,穿着旧睡衣去厨房泡咖啡。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布置简单。
我在云州没有亲人,朋友也只有苏薇等几个同事。
工作五年,存款不多,梦想是攒钱开个小工作室,但现实总是骨感。
上午,苏薇约我逛街,我拒绝了,谎称头疼。
其实是不想面对她的追问。
下午,我强迫自己整理房间,却心不在焉。
手机响起,是陈明发来的信息:“林静,昨天抱歉了。今天天气不错,有兴趣出来走走吗?”
我盯着屏幕,犹豫片刻,回道:“谢谢,但我今天有事。”
他很快回复:“好的,注意休息。下次再约。”
语气礼貌,但我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周一上班,我换上平常的通勤装——白衬衫和黑裤子,简单化妆。
同事小张看到我,笑道:“林静,周末相亲怎么样?听说你特意打扮了?”
我苦笑:“别提了,一场噩梦。”
小张八卦地凑过来:“怎么?对方很差?”
我摇头:“相反,太好了,好得让我害怕。”
她不解,我没多解释。
工作间隙,我搜索了陈明公司的信息,是家本地中小型企业,他确实是部门经理,网上有他的简介照片,看起来文质彬彬。
一切都正常,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
中午,李秀芳直接打来电话,声音热情:“小林啊,吃饭没?明明说你工作忙,要注意身体啊。周末来家里吃饭吧,阿姨给你煲汤。”
我推脱说要看工作安排,她也不强求,但挂电话前又提了订婚的事。
几天下来,陈明的信息时不时发来,嘘寒问暖。
我礼貌回应,但尽量保持距离。
妈那边却催得更紧,每天一个电话,说表姑传来消息,陈家对我满意得不得了,让我抓住机会。
我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
周五晚上,苏薇来我家,带了一瓶红酒。
几杯下肚,我吐露烦恼:“苏薇,我真搞不懂。我故意穿成那样,他们为什么不嫌弃?反而催婚催得紧。”
苏薇沉思道:“林静,这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真就喜欢朴实类型,二是……另有目的。你查过陈家背景吗?”
我摇头:“只看了陈明的工作信息,其他不知道。”
苏薇建议:“多留个心眼。如果下次见面,试着试探一下。”
我点头,心里却迷茫。
周末,陈明又约我,我以加班为由推掉。
但李秀芳打电话来,说陈雨想请我看电影,我不好再拒,答应周日晚上。
周日傍晚,我依旧穿上那身土气衣服——既然他们喜欢,我就继续演。
陈雨在电影院门口等我,她穿着时髦,看到我时眼神一闪,但很快笑道:“静姐,你还是这么朴素。”
电影是喜剧片,但我笑不出来。
散场后,陈雨拉我去吃宵夜,闲聊中她提到:“静姐,我哥之前相亲过几次,但爸妈都不满意,说那些女孩子太浮夸。你不一样,他们一眼就相中了。”
我随口问:“你哥没谈过恋爱吗?”
陈雨顿了顿:“谈过,但……算了,不提了。反正现在爸妈只认你。”
回家路上,我思绪纷乱。
陈雨的话里有话,但我不愿深想。
到家后,妈又来电,说表姑转达,陈家希望下个月安排双方家长见面。
我忍无可忍,冲口而出:“妈,我不喜欢这样,太急了!”
妈在那边哭了:“静静,妈是为你好。陈家条件不错,人又热情,错过这村没这店了。”
我挂断电话,眼泪掉下来。
二十八岁,我在这个城市挣扎,如今连婚姻都要被安排。
一周过去了,我和陈明一家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
我依旧每天上班下班,穿着那身旧衣服,同事渐渐习惯了我的“新风格”。
陈明的信息成了日常,李秀芳的电话每周两三次,内容总是家常和催婚。
我试着调查,但一无所获。
苏薇劝我直接摊牌,可我害怕伤妈的心,也怕撕破脸后的麻烦。
这个夜晚,我站在阳台,云州的夜空少有星星。
我想起父亲去世前的话:“静静,以后要为自己活。”
可我活成了什么样?一场无心开始的相亲,演变成催婚大戏,我像个蹩脚演员,在别人的剧本里挣扎。
或许,我该做点什么了。
但眼下,我只想喘口气。
这场憋屈的铺垫,才刚刚开始。
周一上班时,我脑袋还是昏沉沉的。
周末那通电话像根刺扎在心里。
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设计图上的线条仿佛都在扭动,嘲笑我的优柔寡断。
苏薇给我发了条信息:“怎么样,林大小姐,周末抗战成果如何?”
我回了个苦笑的表情,没多说。
中午在食堂,她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压低声音:“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哪儿有第一次见面就全家出动,第二次就想定日子的?你那个陈明,真一点意见都没有?”
我戳着盘子里的米饭:“他说尊重我,但也说父母年纪大了,心急,让我理解。”
“理解个屁。”
苏薇翻了个白眼,“这是道德绑架。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真下个月订婚吧?你妈那边……”
“我妈快把我电话打爆了。”
我叹了口气,“昨晚又吵一架。她说我不懂事,说陈家多诚恳,让我别挑了。我差点说,那你自己嫁过去好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愣住了。
苏薇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心疼:“林静,你得为自己想想。这不是买白菜,讨价还价就成交。这是一辈子的事。”
一辈子。
这个词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的人生,难道就要被一场我本意是去搞砸的相亲决定?
下午,我鼓起勇气,给陈明发了条信息,措辞谨慎:“陈明,谢谢你和叔叔阿姨的看重。但我觉得我们认识时间太短,彼此还不够了解。订婚的事,我觉得仓促了,对我对你都不负责。希望你能和你爸妈沟通一下,我们先从普通朋友做起,好吗?”
信息发出去,我手心有点出汗。
这算是我第一次明确表达“不”。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七上八下。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回复了,很长一段:“林静,你的想法我完全理解,也尊重。说实话,我爸妈是太急了,给你造成压力,我代他们道歉。我会和他们好好说的。我们先像朋友一样相处,慢慢来,一切都以你的感受为准。周末如果有空,一起喝杯咖啡?就当是朋友的聚会。”
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甚至有点卑微。
我心里那点硬起来的抵触,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一下子泄了气。
也许真是他父母太心切?他本人还是讲道理的?我犹豫了一下,回复:“好吧,周末再看时间。”
第一个矛盾升级,就在我以为能稍微喘口气的时候来了。
周五晚上,我加完班回家,刚出电梯,就看见我妈站在我出租屋门口,脚边还放着一个大行李袋。
我吓了一跳:“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妈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一把拉住我:“还提前说?我再不来,我闺女到手的金龟婿就要飞了!”
我心里一沉,打开门让她进屋。
她把行李袋放墙角,环顾我这间小公寓,眉头皱起:“你就住这么个地方?清清冷冷的,哪像个家。嫁到陈家,住的是大三居,马上就能当现成女主人,多好。”
“妈!”
我打断她,给她倒了杯水,“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还有,什么金龟婿,什么到手飞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表姑都告诉我了!”
我妈接过水没喝,放在茶几上,语气激动,“她说陈家对你满意得不得了,就是你自己扭扭捏捏,不愿意推进。人家条件多好,陈明那孩子要模样有模样,要事业有事业,父母又通情达理,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倒好,还跟人家说什么‘从朋友做起’?林静,你二十八了,不是十八!等你慢悠悠从朋友做起,人家早被别的姑娘抢走了!”
我脑袋嗡嗡响:“表姑怎么会知道?陈明跟她说的?”
“人家那是重视你,事事跟你表姑通气!”
我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这次来,就是来帮你定定心。明天周六,我跟陈明妈妈约好了,两家正式见个面,吃顿饭,把这事定下来。”
“什么?!”
我猛地站起来,“妈!你经过我同意了吗?我说了我不想这么快!你这是包办婚姻!”
“我是你妈!我能害你吗?”
我妈也站起来,声音拔高,“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就盼着你好!你看你,在这么个城市孤零零的,租这么个小房子,天天加班到深夜,图什么?女人最终的归宿就是家庭!陈家哪儿不好?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什么不切实际的东西?那个什么开工作室的梦?那能当饭吃吗?”
争吵激烈又无果。
我妈铁了心,哭诉自己多年辛苦,说我翅膀硬了不听话。
我满心委屈和愤怒,却无法真正对着她发泄。
最终,我败下阵来,疲惫地妥协:“吃饭可以,但只是见面,不是定什么。如果你非要逼我,我马上收拾东西离开云州,你信不信?”
我妈见我态度坚决,也稍微退了一步,抹着眼泪说:“行,先吃饭,先吃饭。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那态度。”
周六中午的饭局,安排在一家比我相亲那家“闲云”茶餐厅高档不少的酒楼包间。
我到的时候,陈家四口和我妈都已经在了。
李秀芳一见到我妈,立刻亲热地迎上来,姐妹长姐妹短,夸我妈培养了个好女儿。
陈建国也笑呵呵地跟我妈寒暄。
陈明对我点点头,眼神里有些许歉意。
陈雨则乖巧地叫“阿姨”。
席间,气氛表面热络,底下却暗流涌动。
我妈和李秀芳一唱一和,从我和陈明“有缘”说起,谈到以后生孩子、带孩子,甚至说到孩子上学选哪个学区。
我如坐针毡,几次想开口打断,都被我妈用眼神制止。
陈明偶尔会温和地说一句“妈,林阿姨,先吃点菜,慢慢聊”,但杯水车薪。
吃到一半,李秀芳忽然放下筷子,笑盈盈地看着我:“小林啊,上次阿姨提的那个事儿,就是下个月八号,我后来又找人看了,真是个好日子,百无禁忌。你看,今天你妈妈也来了,咱们两家这么投缘,是不是就把这事初步定一定?也不需要大操大办,就两家人一起吃个订婚宴,把名分定下来,你们年轻人再慢慢谈恋爱,我们老人也安心。”
我妈立刻接话:“亲家母说得对!我看八号就挺好!静静,你看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脸上。
陈明看向我,似乎在等我反应。
陈雨低头吃菜,耳朵却竖着。
陈建国笑眯眯地点头。
李秀芳和我妈的眼神充满了期待和压力。
我知道,此刻的沉默就是默认。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阿姨,妈,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真的太快了。我和陈明认识才两周,见面不过三次,彼此的性格、生活习惯、对未来规划的想法,都完全不了解。这种情况下订婚,是对我们两个人的不负责。我觉得,感情的事,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如果真的有缘,时间会证明一切,不在乎这一个形式。”
话音刚落,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秀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妈脸色瞬间沉下来:“林静!你怎么说话的!”
陈建国打圆场:“哎呀,小林说得也有道理,年轻人嘛,谨慎点是好事。”
李秀芳勉强笑了笑,语气却冷了些:“小林这是……对我们家陈明不满意?还是对我们老两口有看法?我们可是一心一意对你好。”
陈明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妈,林静说得对。是我们太急了。这件事,应该是我和林静两个人商量着来。”
他转向我,目光坦诚,“林静,你别有压力。我尊重你所有的决定。”
他的解围让我松了口气,但同时也感到更深的困惑。
他到底是真尊重我,还是和他父母在唱双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这顿饭最终在不尴不尬的气氛中结束。
我妈显然对我很不满,回去的路上一直数落我。
李秀芳虽然依旧客气告别,但那股热切劲明显褪了不少。
我以为我的明确拒绝能换来一些空间,但很快,第二个矛盾升级接踵而至。
周一,公司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上午,部门主管突然把我叫进办公室,态度和蔼得反常:“小林啊,来公司几年了?”
“快五年了,王主管。”
“嗯,五年,勤勤恳恳,不错。”
王主管点点头,话锋一转,“听说你最近在谈朋友?好事啊。对方好像是在启晟公司当部门经理?年轻有为。”
我一愣,启晟就是陈明的公司。
这事怎么传到主管耳朵里的?“王主管,我……”
“别紧张,好事嘛。”
王主管摆摆手,“是这样,公司最近有个比较重要的政府展厅设计项目,需要和外面公司合作。启晟公司恰好也在备选合作方名单里,他们对这个项目也很感兴趣。对方负责人听说你在这边,还特意提了一下。你看,这也是缘分。要是这个项目能成,你也算是为公司立了一功。到时候,项目奖金,甚至职位调整,都会考虑的。”
我听得后背发凉。
这算什么?用我的工作和前途,来为他们的商业合作铺路?还是暗示我,如果我和陈明的事成了,这个项目合作就更顺理成章?
“王主管,我个人私事和公司项目,应该分开吧?”
我尽量平静地说。
“当然,当然。”
王主管笑着,“我就是这么一说,给你通个气。你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出去忙吧。”
走出办公室,我感觉手脚冰凉。
陈明知道这件事吗?是他还是他家里人的手笔?这种被无形的手操纵、工作和私生活被捆绑的感觉,比直接的催婚更让我窒息和愤怒。
我立刻给陈明打电话,电话接通,我直接问:“我们公司要和启晟合作政府展厅项目,你知道吗?”
陈明在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项目?哦,我听我们公司市场部提过一句,在前期接触。怎么了?”
“我们主管今天找我,话里话外暗示,如果我和你的关系定了,这个项目合作会更顺利。”
我声音发冷,“陈明,我希望这件事跟你无关。”
陈明的语气严肃起来:“林静,我向你保证,我绝对没有利用我们关系去干涉任何商业合作。这完全是不专业也是不尊重你的行为。我马上向我们公司核实情况,如果真是有人乱说话,我会处理。对不起,给你带来困扰。”
他的反应很快,态度也很明确。
但我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如果不是他,那是谁?李秀芳?陈建国?他们有那么大能量,能影响到我公司主管?还是说,这只是一个令人不快的巧合?
事情还没完。
第二天,我下班回家,发现我妈还没走,正在厨房里忙着煲汤,心情似乎好了很多。
我问她怎么还没回老家,她说:“不急,我再住几天,陪陪你。对了,陈明妈妈下午来过了,送了好多补品,还跟我聊了好久。”
我心里一紧:“她来干什么?说什么了?”
“就是来看看我,聊聊天呗。”
我妈搅动着锅里的汤,“人家真是有心。秀芳说了,知道你现在工作忙,压力大,让我多照顾你。她还提了个建议,我觉得挺好。”
“什么建议?”
“她说,你那个开工作室的梦想,不是一直没启动资金吗?她和陈明爸爸商量了,如果你和陈明的事定了,他们愿意拿出一笔钱,算投资也好,算支持也好,帮你把工作室开起来。地点他们都看好了,就在陈明公司附近的一个写字楼,租金他们也能帮忙谈。”
我妈说得眉飞色舞,“你看看,这还没过门呢,就替你想得这么周到!这样的婆家,你上哪儿找去?”
我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似乎都凉了。
用我的梦想做诱饵?先是通过工作施压,现在又用梦想来诱惑?他们把我研究得透透的,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不是热情,这是全方位的围剿。
他们不像是在找儿媳妇,更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达成的KPI,不惜一切代价,软硬兼施。
“妈,”我的声音干涩,“我不需要他们的钱。我的梦想,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自己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凭你那点工资,攒到什么时候?”
我妈不满,“静静,你别这么倔。人家是真心为你好,想帮你减轻负担。这又不是什么坏事。”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再次不欢而散。
她认为我不知好歹,我觉得她已被陈家的“诚意”彻底洗脑。
我躲在房间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恐惧。
这种“好”,密不透风,步步为营,让你连拒绝都显得不识抬举,不懂感恩。
反抗似乎带来了更猛烈的反弹。
工作被关联,梦想被当作筹码,家庭内部的支持也正在瓦解。
我像陷入一张柔软的网,越挣扎,缠得越紧。
陈明依旧每天发来信息,语气温和,偶尔约我,被我以各种理由推脱。
他也不再强求,只是说“等你方便”。
他表现得无可挑剔,越是如此,我越是觉得那张温和面孔下,或许隐藏着我看不透的东西。
苏薇帮我打听了一下启晟公司,规模确实不大不小,陈明那个部门经理的职位也算实权,但要说能轻易影响我们公司的项目决策,似乎也不太容易。
那到底是谁在推动?
几天后,一个更小的细节,让我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周末大扫除时,我在公寓楼道里倒垃圾,遇到隔壁新搬来不久的年轻女邻居。
她随口跟我打招呼:“林姐,最近你家人来得挺勤呀?”
我一愣:“我家人?”
“对啊,前两天有个阿姨,说是你老家来的亲戚,在门口跟你妈说话,聊了好久呢。好像……姓李?”
女邻居回忆着。
姓李?李秀芳?她不仅来我家见了妈,甚至在我上班时,还跑到我租住的公寓楼来过?她想干什么?实地考察?还是……监视?
这个发现让我毛骨悚然。
他们的“关心”已经无孔不入,渗透到了我的私人生活空间。
我意识到,不能再被动地躲闪和口头拒绝了。
我需要弄清楚,陈家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个“打扮土气”、“懒得修饰”、明确表示抗拒的人如此势在必得。
这背后一定有我不知道的原因。
矛盾在沉默中积累、发酵、升级。
从直接的催婚压力,到工作被捆绑暗示,再到梦想被当成交易筹码,最后到私人空间被窥探。
反抗的尝试不仅没有打开局面,反而让那包围圈收得更紧,且更加隐蔽和全方位。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身边最亲的人站在对方阵营,而对手的“好意”如同潮水,温柔地逼迫着你沦陷。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滋长。
自从知道李秀芳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公寓楼下,那份被“热情”包裹的不适感,彻底蜕变成了冰冷刺骨的警惕。
我不能再坐以待毙,必须弄明白,陈家这反常的、近乎偏执的“认可”,到底源自何处。
我决定不再被动接受信息,而是主动去挖掘,哪怕掀开的真相令人难堪。
第一个疑点的收集,从我最先感知到的领域开始——工作。
我找到苏薇,她人际网广,或许能打听到什么。
我们约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午休时间,人声嘈杂。
我压低声音,把主管找我谈话以及我的怀疑告诉了她。
苏薇皱着眉:“你是怀疑,陈家为了促成合作,或者别的目的,故意通过你向你们公司施压?”
“或者,至少是展示一种‘关联’。”
我搅拌着杯里的咖啡,“我查过,启晟公司规模中等,我们公司那个政府项目不算小,他们想争取很正常。但如果仅仅因为陈明在和我相亲,就能让我们主管特意来‘提醒’我,这能量是不是有点太大了?陈明只是个部门经理。”
苏薇想了想:“我有个朋友在商务局,我帮你侧面问问这个项目,还有启晟公司的背景。另外,林静,”她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直接问问陈明?也许真是误会。”
“我问过,他否认了。”
我摇摇头,“但他的否认太干净利落,反而让我不安。而且,就算不是他主动,也可能是他家里人背着他做的。李秀芳……她给我的感觉,能量不小。”
苏薇点头:“行,我帮你打听。你自己也小心点,感觉你像是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好’局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面如常,回复陈明的信息依旧礼貌但疏远,对我妈的催促继续敷衍。
暗地里,我开始留意一切细节。
我搜索了陈明、陈建国、李秀芳的名字,结合他们提过的零碎信息——陈建国退休前在本地一家老牌国营厂当过车间主任,李秀芳曾是小学教师。
网络信息有限,看不出特别。
我又想起陈雨提到她哥哥“谈过恋爱,但……不提了”,这句话当时被我忽略,现在想起来意味深长。
第二个铺垫场景,发生在一个偶然的机会。
周末,我妈终于被我劝回老家,临走前千叮万嘱要我“把握机会”。
我送走她,感到一阵短暂的轻松。
下午,我去市图书馆查些设计资料,在社科阅览区找书时,无意间瞥见一个有点眼熟的背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
是陈雨。
她低着头,很专注,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书,似乎是医学类教材(她提过在卫校读书)。
我本想避开,但鬼使神差地,我轻手轻脚走到她斜后方的一个书架后,假装找书,视线却落在她那边。
她看了一会儿书,拿出手机,似乎是在跟人发信息。
发着发着,她忽然烦躁地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发红,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壳笔记本,翻开某一页,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从那页里取下夹着的一张照片,用手指轻轻摩挲着。
距离有点远,我看不清照片内容,但陈雨脸上那种混合着悲伤、怀念甚至是一丝痛苦的神情,让我心头一动。
那绝不是看普通朋友或风景照该有的表情。
她很快把照片夹回去,合上笔记本,深吸口气,整理好情绪,把笔记本塞回帆布包最里层,拉好拉链。
然后她收拾好桌上的书,起身离开了。
那个笔记本,还有她的眼泪,成了我心中的第二个疑点。
陈雨年轻活泼的外表下,似乎藏着心事。
这心事,会和陈明有关吗?和他们家急切的态度有关吗?
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铺垫,来自苏薇打听到的消息。
两天后,苏薇约我见面,表情严肃。
“问到了些东西,有点……奇怪。”
她打开手机,给我看几张聊天记录截图,“我朋友说,那个政府展厅项目,启晟公司确实在争取,但竞争力一般。不过,他听到一个私下流传的说法,不一定准,你听听就好。”
“什么说法?”
“说启晟公司的陈副总——就是陈明他爸,陈建国,退休后好像还被返聘当顾问那个——最近在到处活动,想借这个项目让儿子在公司里更进一步,稳固地位。但这不是重点,”苏薇压低声音,“重点是我朋友听他们圈子里有人隐约提过一句,说陈家这几年好像挺‘信’一些东西,具体指什么不清楚。还有,陈明之前好像谈过一个女朋友,都快到谈婚论嫁了,突然就分了,分得挺难看,那女孩后来很快离开了云州,再没消息。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因为陈家捂得挺严。”
“信一些东西?”
我抓住这个模糊的点,“风水?算命?”
“可能吧。还有那个前女友,”苏薇看着我,“分手时间,大概是一年半前。时间点有点巧。”
“巧在哪里?”
“你不觉得,他们对你‘一见如故’、‘非你不可’的热情,有点弥补或者……急于填补什么的意思吗?”
苏薇分析道,“按常理,你家境普通,工作一般,第一次见面还故意不修边幅,他们那种家庭(自以为条件不错),就算再开明,也不至于热情到那种地步,急着订婚,甚至插手你工作、许诺帮你实现梦想。除非,你有什么他们特别急需、而别人没有的‘特质’。”
“特质?”
我苦笑,“我最大的特质就是那天故意穿得很土。”
“也许,‘土’或者你说的‘朴实无华’,正是他们看中的?”
苏薇脑洞大开,“结合他们可能‘信’点什么……林静,你老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说法?比如生辰八字特别好的那种?”
我愣住了。
生辰八字?我妈是有点传统,我出生时她确实找人算过,说我是“土厚金埋,晚发但稳”的命,具体她也没多说。
难道……
一个荒谬又令人脊背发凉的猜测浮上心头:他们看中的,不是我林静这个人,而是我身上某种符合他们“需求”的、虚无缥缈的“特质”?比如,他们认为我“命好”?或者,能“旺”他们陈家?
这个猜测太过离奇,我没有证据。
但苏薇带来的信息,陈雨的异常,以及之前所有的违和感,像散落的珠子,被“迷信”或“特殊需求”这根线隐隐串了起来。
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我想起了陈雨那个藏得很深的笔记本。
里面会不会记录了什么?
机会来得突然。
李秀芳再次打电话邀请我去家里吃饭,说陈雨生日,家里简单庆祝,都是自家人,让我一定去。
我本想拒绝,但想到陈雨和那个笔记本,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或许,这是个机会。
陈雨生日那天傍晚,我依旧穿着那身“战袍”——洗旧的衬衫牛仔裤,素面朝天。
来到陈家,气氛比上次家宴轻松些。
陈雨看到我,高兴地拉我进去。
李秀芳在厨房忙碌,陈建国在看电视,陈明在摆碗筷。
吃饭时,李秀芳照例热情夹菜,话里话外又提到“缘分”、“定下来心安”,但没再提具体日期。
陈明话不多,偶尔给我递纸巾,动作自然。
陈雨吹蜡烛许愿时,闭着眼睛很虔诚。
饭后,陈雨拉我去她房间看新买的衣服。
她房间不大,收拾得整齐,书桌上果然放着那个帆布包。
我们聊了会儿天,她手机响了,是同学找她有事,需要下楼一趟。
她歉然说:“静姐,你随便坐,我很快上来。”
说完匆匆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人。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那个帆布包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知道不该这么做,但强烈的好奇心和不安驱使着我。
我轻轻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客厅电视声隐约传来。
我迅速回到书桌前,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里面除了课本、文具盒、化妆品,那个硬壳笔记本果然在。
我深吸一口气,把它拿了出来。
笔记本有锁,但只是那种简单的密码锁,已经损坏了,一掰就开。
我颤抖着手翻开。
前面是一些日常随笔、摘抄和课程笔记。
我快速往后翻,在中间偏后的部分,字迹变得潦草而情绪化。
我看到了这样的片段:
“……哥又和爸妈吵架了,为了那个姓赵的女人。爸妈说她八字硬,克夫家,坚决不同意。哥很难过,但他最后还是妥协了。爸妈说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今天偷听到爸妈说话,好像找了个很厉害的人算了,说必须找一个土命厚重、性稳少言的女子,才能镇得住,才能转家里的‘运’。还要是特定年份特定月份的……这都什么年代了,真受不了……”
“……见到那个林静了。她穿得好土,话也少,看起来闷闷的。但爸妈眼睛都亮了,特别是我妈,拉着她的手不放。我知道,他们觉得‘符合要求’了。哥看起来没什么意见,也许他也累了吧,只要爸妈满意就好。可是这对林静公平吗?她什么都不知道……”
“……妈今天又去林静住的地方附近转了,说是看看环境。我觉得这样不好,跟跟踪似的。妈说这叫‘知根知底’……”
笔记本从我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土命厚重、性稳少言……镇得住、转家里的‘运’……符合要求……她什么都不知道……
一切都有了解释!那不合常理的热情,那急不可耐的催婚,那对我“朴实”外表的赞赏,那对我工作和梦想的“关切”与“投资”……统统不是因为我这个人,而是因为我无意中(甚至是故意为之)表现出来的“特质”,恰好符合他们从某个“很厉害的人”那里得到的荒谬指示!我是一个被选中的“工具”,一个用来“转运”的吉祥物!
愤怒、恶心、被愚弄的耻辱感瞬间淹没了我。
我捡起笔记本,放回原处,拉好书包拉链。
手脚冰凉,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一秒。
我拉开房门,径直走到客厅。
电视还开着,陈建国靠在沙发上似睡非睡,李秀芳在厨房收拾,陈明正在阳台打电话。
我走到厨房门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硬:“阿姨。”
李秀芳回过头,脸上还挂着习惯性的热情笑容:“小林啊,怎么了?再吃点水果?”
“不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们今天的招待。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哎呀,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紧?让明明送你去医院看看?”
李秀芳擦着手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后退一步,避开她的触碰。
“不用了。我自己走。”
我转身去拿放在沙发上的包。
这时,陈明打完电话从阳台进来,察觉到气氛不对:“林静,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
我不想在这里撕破脸,只想立刻离开。
李秀芳却跟过来,语气依旧关切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是不是累了?那就早点休息。对了小林,下周二你妈妈有空吗?我和你陈叔叔想正式去拜访一下,把你们两个的事……”
“我们两个什么事?”
我猛地转过身,打断她,积压已久的情绪找到了突破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阿姨,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我和陈明,只是普通朋友,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仅仅见过几次面而已。谈婚论嫁?双方家长见面?是不是太荒唐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嘈杂笑声格格不入。
陈建国坐直了身体,陈明脸色微变。
李秀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很快又堆起来,语气却沉了几分:“小林,这话说的……你们年轻人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嘛,我们老人也是为你们好,早点定下来,心也安。你看你,性子稳,人实在,和我们家明明多般配,这就是缘分天注定……”
“缘分?”
我冷笑出声,再也抑制不住,“到底是缘分,还是你们根据什么算命先生的话,精心挑选出来的‘合适人选’?土命厚重、性稳少言,是吧?因为我的‘八字’符合你们‘转运’的要求,所以不管我本人愿不愿意,穿得多土,表现得多么不合适,你们都要把我拉进你们家,对不对?”
李秀芳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道‘借运’的事?!”
“借运?!”
这个词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客厅里。
陈明猛地看向他母亲,眼神震惊:“妈!什么借运?你在说什么?!”
陈建国也站了起来,脸色难看:“秀芳!”
李秀芳自知失言,立刻捂住嘴,但眼神里的惊慌失措已经掩盖不住。
她看着我,又看看儿子和丈夫,语无伦次地想挽回:“不……不是,小林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那是为了你们好,是为了让明明以后顺利,让我们家……”
“为了我们好?”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明,又指向李秀芳,“所以,一切都是算计?包括接近我公司想搞的项目,包括假装支持我的梦想,包括一次次‘偶遇’和我妈套近乎?你们把我当什么?一个可以带来好运的摆设?一个符合你们封建迷信要求的祭品?!”
陈明的脸上血色尽褪,他上前一步,急切地想解释:“林静,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借运!我……”
“你不知道?”
我厉声打断他,积压多日的愤怒和委屈决堤而出,“那你知不知道你爸妈为什么对我这个第一次见面就邋里邋遢的人这么满意?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急不可耐要订婚?陈明,你是真的迟钝,还是觉得只要结果‘好’,过程怎样都无所谓,甚至可以配合他们一起瞒着我?!”
“我没有!”
陈明声音也提高了,带着被冤枉的急切和痛苦,“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很好,我爸妈喜欢你,这有什么不对?我承认他们急了点,但我以为那是……那是他们太想我成家!我从来没听过什么借运!妈!”
他转向李秀芳,声音带着恳求和一
“借运”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整个客厅死寂一片。
李秀芳那张总是堆满热情的脸,此刻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
陈建国重重跌坐回沙发,发出一声闷响,双手捂住脸。
陈明则是彻底僵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他母亲,脸上交织着震惊、茫然和被欺骗的愤怒,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妈……什么叫借运?你们……你们到底对林静做了什么?”
李秀芳慌乱地摆手,还想狡辩:“不是……明明,你别听她瞎说,没有的事!小林,你误会了,阿姨只是……”
“误会?”
我心中的恶气终于找到出口,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只是声音冷得像冰,“阿姨,你刚才亲口说的‘借运的事’。陈雨笔记本里写得清清楚楚,要找‘土命厚重、性稳少言’的女子来‘镇得住、转家里的运’。需要我回去把笔记本拿来,当着大家的面再念一遍吗?或者,我们现在就去问问陈雨,她那本锁着的笔记本里,到底还记了什么?”
听到陈雨的名字,李秀芳彻底慌了神,她猛地看向陈雨房间的方向,似乎怕女儿突然出现。
陈明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深切的失望和疲惫:“所以,你们对我之前的那个女朋友……也是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不同意?现在对林静这样……根本不是因为她人好,只是因为一个算命的胡说八道?”
他转向我,眼眶发红,“林静,对不起……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他们只是喜欢你,只是着急……”
“你不知道?”
我打断他,但语气已不像刚才那么激烈,只剩下深深的讽刺和无力,“陈明,你是真的活在真空里,还是习惯了对你父母这种操控视而不见?他们干涉你的感情,调查我的背景,甚至可能影响我的工作,桩桩件件,你就没有一丝怀疑?你享受了他们‘为你好’带来的便利和压力,现在一句不知道,就能撇清吗?”
陈明哑口无言,脸色灰败。
李秀芳见儿子这样,心疼又着急,冲口而出:“我们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那个大师说了,你之前运势不稳,感情不顺,就是缺一个命格合适的妻子来帮扶!林静她八字好,能旺夫兴家!我们打听过了,她虽然家境普通,但人品端正,工作踏实,这就是缘分啊!我们对她好,将来成了一家人,不也是对她好吗?”
“对我好?”
我几乎要气笑了,“你们所谓的好,就是把我当成一个物件,一个符合你们要求的符号,不顾我的意愿,设计圈套,步步紧逼?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考虑过我愿不愿意被‘旺’吗?这不是对我好,这是你们自私的算计!你们想要的是一个工具,不是一个活生生、有自己想法的人!”
陈建国终于抬起头,老脸上满是窘迫和挣扎,他叹了口气,声音苍老:“小林……这件事,是我们老糊涂,做得不对。我们……我们也是爱子心切,走了歪路。那个大师……唉,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们给你道歉,给你妈妈道歉。但事情已经这样了,明明他是真对你有好感,你们能不能……能不能看在年轻人的感情份上,别闹得太僵?我们保证,以后再也不干涉,你们自己处,行吗?”
“不行。”
我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建立在欺骗和算计基础上的开始,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感情。我对陈明,没有任何超出普通认识人的感觉。以前没有,现在,更不可能有。”
我看向陈明,他痛苦地低着头,肩膀垮了下去。
“陈明,如果你还是个男人,就管好你的父母,别再让他们来打扰我和我的家人。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任何人惊愕、羞愧或痛苦的表情,拿起自己的包,转身就走。
步伐很快,很稳,仿佛要将身后那令人窒息的一切彻底甩开。
走到楼下,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过后残留的生理反应,还有一种巨大的解脱感。
终于说出来了,终于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假面。
手机震动起来,是陈明打来的。
我直接挂断,然后把他、李秀芳、陈建国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回到家,我瘫坐在沙发上,很久都没有动。
脑子里纷乱如麻,有揭露真相后的畅快,也有对人性之自私的齿冷,更有一丝后怕——如果不是陈雨的笔记本,如果不是我今天鼓起勇气发难,我是不是真的会被他们用“为你好”的软刀子,一步步逼进那个名为“婚姻”的牢笼?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妈妈。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接通。
“静静!你怎么回事?!”
妈妈的声音尖利,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恐慌,“陈明妈妈刚才打电话给我,哭得不行,说你突然在他们家大吵大闹,还说他们算计你?说什么借运?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人家那么好的人家,你怎么能这样?!”
我冷静地,甚至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把今晚发生的事情,以及我之前发现的疑点、苏薇打听到的消息、陈雨笔记本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妈妈。
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只能听到妈妈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干涩了许多:“……真的?他们……真是因为这个?”
“妈,我骗你干什么?李秀芳自己都说漏嘴了。他们看中的不是我,是我的生辰八字,是他们迷信里能给他们家带来好运的工具。”
我鼻子有点发酸,“妈,我知道你为我好,希望我找个好归宿。但这样的‘好’,我要不起。我不想下半辈子活在一个算计里,不想我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谎言。”
妈妈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我听到她似乎在啜泣。
最终,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懊悔:“……是妈错了。妈太心急了,光看他们表面条件好,对你热情,就没往深里想……妈对不起你,差点把你推进火坑。你……你没事吧?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听到妈妈态度的转变,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委屈,而是释然。
“我没事,妈。我已经跟他们说清楚了,以后不会再联系了。你也别接他们电话了。”
“不接了,再也不接了!”
妈妈语气坚决起来,“什么玩意儿!亏我还觉得他们人好!静静,你别难过,以后妈再也不催你了,你爱什么时候找就什么时候找,找不到妈养你一辈子!”
我破涕为笑:“妈,我不用你养。我自己能行。”
安抚好妈妈,我挂了电话,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家人的理解和支持,比什么都重要。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陈明没有再来找我,李秀芳和陈建国也没有再出现。
公司里,王主管见到我,不再提什么项目合作,态度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常。
生活似乎一下子回到了正轨,甚至比相亲前更清净。
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结束。
苏薇提醒我:“他们家搞出这么大阵仗,被你当面戳穿,会不会恼羞成怒?你还是要小心点。”
我也有同样的担忧。
果然,一周后的傍晚,我刚出公司大楼,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陈明。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眼下一片青黑,完全没了之前温文尔雅的样子。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林静,我们能谈谈吗?”
他的声音沙哑。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我想绕开他。
他拦住我,语气急切:“就五分钟!我知道我们家对不起你,我代我爸妈向你道歉。但是……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的打算!我对你的好感是真的!这段时间的相处,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好,想和你走下去……”
“陈明,”我打断他,觉得有些可笑,“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如果没有那个可笑的‘借运’说法,你会注意到我这个‘穿着土气、懒得修饰’的人吗?你会违背你父母的意愿,坚持和一个他们可能看不上的普通女孩交往吗?你所谓的‘好感’,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和算计的基础上,它本身就是不纯粹的。别再自欺欺人了。”
陈明脸色白了白,但仍然不甘心:“就算开始的方式不对,但我们相处的时候,我对你的关心是真的!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就我们两个人……”
“不可能。”
我斩钉截铁,“我看到你,就会想起你父母精明的算计,想起自己像个傻瓜一样被评估、被设计。信任一旦崩塌,就建不起来了。而且,陈明,你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么无辜,那么有主见,在你父母第一次提出那些过分要求的时候,在你发现他们背着你调查我、接近我妈的时候,你就应该坚决制止,而不是默认,甚至配合。你的不作为,本身就是一种纵容。别再找我,也别再让你家人来打扰我。否则,我不介意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家到底在做什么。”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希望的火星。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我决绝地转身离开,没有再追上来。
又过了几天,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一条长信息,看语气是陈雨。
她说她知道了那天的事,替她父母和哥哥向我道歉。
她说那本笔记本是她情绪压抑时的发泄,没想到会被我看到,但她也承认里面写的是事实。
她说她劝过父母,但没有用。
最后她说,她准备搬去学校宿舍住,暂时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信息最后,她写道:“静姐,对不起。你是对的,离开是对的。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我看着这条信息,心里五味杂陈。
陈雨是这个扭曲家庭里相对清醒的一个,但也无力改变什么。
我简单回复了两个字:“保重。”
然后删除了这个号码。
这场始于一场刻意“摆烂”相亲的闹剧,似乎终于要落下帷幕。
我辞去了那份被卷入是非的工作,虽然暂时失去收入,但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用积蓄报了一个一直想上的设计进阶课程,也开始认真规划自己的工作室梦想。
苏薇说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神里有光了。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直到某个周末的下午,我下课回家,在公寓楼下,再次看到了李秀芳。
她似乎等了很久,看到我,立刻快步走过来,脸上不再是那种夸张的热情,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焦灼和隐隐的疯狂。
“小林……林静!”
她拦住我的去路,声音急促,“我知道我们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我跟你道歉,磕头道歉都行!但是……但是求求你,救救明明吧!”
我蹙眉,警惕地后退一步:“你又想干什么?陈明怎么了?”
李秀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明明他……他出事了!自从那天你走了以后,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昨天……昨天他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医生也查不出具体原因,就说情绪郁结,心神耗损!再这样下去,他身体就垮了!大师……大师之前说过,如果选定的‘缘份’强行断开,会对明明有反噬,会损他运势伤他根本!林静,我知道我们对不起你,但明明他是无辜的!他现在这样都是因为心里有你,断了联系才……求求你,去看看他,哪怕只是说句话,稳住他也行!你要多少钱,要什么补偿,我们都答应!只求你别这么狠心,见死不救啊!”
李秀芳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反噬?损他根本?见死不救?这都什么跟什么?我用力甩开她的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们竟然还没放弃,甚至把陈明现在的状况归咎于“缘分断开”的“反噬”,用道德绑架和疑似健康问题来继续纠缠!
“阿姨,”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指尖已经冰凉,“陈明生病了,你应该带他去看医生,找心理医生,而不是来我这里说什么反噬!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的身体状况与我无关!你们这种迷信的想法,只会害了他!”
“不是迷信!是真的!”
李秀芳哭得涕泪横流,完全没了往日刻意维持的体面,像个绝望的疯婆子,“大师不会错的!明明之前都好好的,就是跟你断了联系后才变成这样的!林静,我求求你了,你就当行行好,发发慈悲,去看看他,跟他说几句话,让他振作起来就行!我们不要你怎么样,真的,只要他好起来……我们就这一个儿子啊!”
说着,她竟然作势要往下跪。
我吓了一大跳,赶紧侧身避开,同时厉声道:“你别这样!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周围已经有零星的住户好奇地看过来。
我又气又急,生怕她真的做出什么过激举动,也怕这荒唐的一幕被人拍下发到网上。
也许是“报警”两个字起了作用,李秀芳动作一顿,没真的跪下去,但依然哭求着:“你不能这么狠心啊……明明他是真心喜欢你的,他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
我简直要被她的逻辑气笑,“是因为你们的欺骗和算计!是因为你们把他当成一个需要靠‘借运’才能好的物件!是因为你们从未真正尊重过他的意愿和感情!他现在的痛苦,根源在你们,不在我!请你们不要再把自己的错误强加到我头上,也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说完,我不再理会她的哭嚎,快步冲进楼道,按下电梯。
直到进了家门,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手脚发软。
太荒谬了,太可怕了。
他们竟然能编造出“反噬”这样的理由,试图用陈明的健康来绑架我。
这是走投无路后的疯狂,还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偏执?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给苏薇打了电话,把刚才的情况告诉她。
苏薇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他们这是魔怔了吧?还反噬?这都二十一世纪了!林静,你千万不能心软,更不能去!你一去,就等于默认了他们那套歪理邪说,以后更甩不掉了!陈明是不是真病了我们不知道,就算真病了,也是他们家自己作的,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知道。”
我疲惫地说,“我只是觉得……他们怎么会这么执着?就为了一个算命的胡话?”
“有些人钻了牛角尖,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薇严肃道,“你现在很危险,他们情绪不稳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建议你这几天别一个人住,要么来我这,要么去酒店住几天,避避风头。还有,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干净,出门注意有没有人跟着。”
苏薇的提醒让我警醒。
我检查了门窗,又把李秀芳和陈建国可能知道的我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工作已经辞了,住址他们知道,我妈在老家的地址他们也知道。
我立刻给我妈打了电话,把事情简单说了,叮嘱她最近如果接到陌生电话或者有人上门,一律不要理会,立刻告诉我。
妈妈听了又气又怕,连连答应。
我听从苏薇的建议,简单收拾了点行李,去她家住几天。
苏薇自己租了个一居室,我们挤一挤。
路上,我反复思考整件事。
李秀芳今天的表现,与其说是哀求,更像是一种黔驴技穷下的威胁和道德绑架。
他们可能真的相信那套“反噬”的说法,所以把陈明的任何不对劲都归因于此,进而更加认定我不能离开,否则就会“害了”陈明。
这种逻辑闭环是可怕的,会让他们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必须彻底解决这件事,斩断所有可能的联系和幻想。
只是口头拒绝和拉黑,对付不了已经陷入偏执的人。
我需要更有力的方式。
在苏薇家安顿下来后,我开始仔细梳理我所知道的关于陈家的一切信息:陈建国退休前的工作单位,李秀芳曾任职的小学,陈明所在的启晟公司,他们之前试图通过我影响的那个政府项目(虽然我已离职,但项目信息是公开的),以及最重要的——那个他们深信不疑的“大师”。
陈雨笔记本里提到“找了个很厉害的人算了”,李秀芳刚才也说“大师不会错的”。
这个“大师”,很可能就是这一切荒唐行为的源头。
“你想找那个大师?”
苏薇听我分析后,眼睛一亮,“擒贼先擒王?要是能揭穿那个所谓大师的骗局,或者至少让他改口,陈家就没理由纠缠你了。”
“对。”
我点头,“但怎么找?李秀芳肯定不会说。”
“想想他们可能通过什么渠道找到这种人的。”
苏薇摸着下巴,“老年人信这个,多半是通过熟人介绍,或者去一些香火旺的寺庙、道观附近找的。你回忆一下,李秀芳有没有提过烧香拜佛,或者哪个亲戚朋友特别信这些?”
我努力回想。
印象中,李秀芳好像提过一句,她有个老姐妹,每年都去城西的“慈云观”进香,很灵验。
她当时是当闲话说的,我并没在意。
城西慈云观……云州市确实有这么个道观,据说有点历史,香火一直不错,周围也确实聚集了一些算命的、看风水的。
“可以从慈云观附近入手打听。”
苏薇说,“不过我们两个生面孔去问,恐怕问不出什么。得找当地人,或者……花钱。”
钱我倒还有一些积蓄。
为了彻底摆脱麻烦,花点钱值得。
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由苏薇找她那个在本地人脉广的朋友帮忙,暗中打听慈云观附近有没有一个特别“灵验”,尤其擅长合八字、看姻缘、甚至涉及“借运”这类偏门的大师,客户里有没有一个姓李的退休女教师。
等待消息的几天里,我深居简出。
陈明没有再出现,李秀芳也没有再来我公寓楼下堵人(苏薇帮我回去看过)。
或许我那天的坚决报警威胁起了作用,或许他们在想别的办法。
但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第三天,苏薇带来了消息。
她那个朋友效率很高,还真打听到了。
“慈云观后街,有个‘刘半仙’,据说看姻缘、改运势特别准,收费不低,不少有点家底的中老年妇女信他。有个特征,他喜欢穿藏青色唐装,左手有六根手指。最近确实有个看起来像退休教师、姓李的阿姨经常去找他,出手挺大方,好像是为儿子的事。”
六根手指?这个特征很明显。
我心跳加速,感觉找到了关键。
“接下来怎么办?直接去找那个刘半仙对质?”
苏薇问。
我摇摇头:“不行。我们无凭无据,他肯定不会承认,反而会打草惊蛇。我们需要证据,能证明他为了钱,故意用‘借运’之类的说法蛊惑李秀芳,坑害他人的证据。”
“这怎么弄?偷拍?录音?”
苏薇皱眉,“风险太大,而且可能不合法。”
我也在思考。
硬来不行。
或许……可以从其他受害者入手?这种江湖术士,不可能只骗李秀芳一个人。
如果能找到其他被类似手法骗过的人,联合起来,或者至少拿到一些证词……
我把想法跟苏薇说了。
她想了想:“我让我朋友再帮忙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因为找这个刘半仙算卦看事,闹出纠纷或者吃了大亏的。不过这种事,很多人碍于面子或者觉得晦气,不愿意往外说。”
“尽力试试。”
我说。
同时,另一个念头浮现出来。
陈家那边,或许还有一个突破口——陈明。
他现在究竟是真的病了,还是李秀芳为了骗我回去演的戏?如果陈明自己能站出来,明确反对他父母的做法,甚至揭穿所谓“反噬”的谎言,那效果会比任何外部证据都好。
但经过上次见面,陈明似乎还对他父母抱有幻想,或者陷在自己的情绪里。
怎么才能让他清醒呢?
我犹豫再三,决定用一个陈明可能还不知道的信息来刺激他。
我找出之前拉黑他之前,他给我发的最后几条信息(我换手机时旧信息导过来了),其中有一条提到过他之前那个女友,说对不起她,但父母坚决反对,他没办法。
我当初没细问,现在想来,那个女孩的离开,恐怕也和这荒唐的“八字不合”、“克夫”之类的说法脱不了干系。
我让苏薇通过她朋友,尽量打听一下陈明前任的消息,不需要具体联系方式,只需要知道大概情况,比如为什么分手,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如果能证明那个女孩也是“大师”论断的受害者,或许能让陈明彻底看清他父母迷信行为的危害。
双管齐下。
一方面寻找“大师”骗人的证据和其他受害者,另一方面尝试从陈明内部突破。
这需要时间和耐心,但我必须去做。
我不能永远躲着,也不能指望他们自己醒悟。
就在我和苏薇分头行动的间隙,我妈突然打来电话,声音有些慌张:“静静,刚才有个自称是陈明姑姑的女人打电话到家里座机,说了好多奇奇怪怪的话,说什么你们缘分天定,强行分开会两败俱伤,还说明明现在病得很重,只有你能救,让你积点德……我骂了她一顿,把电话挂了。她怎么知道家里电话的?会不会找到家里来啊?”
连姑姑都出动了?看来陈家是发动了所有亲戚来游说施压。
我一边安抚妈妈,让她近期注意陌生人来访,必要时可以暂时去舅舅家住几天,一边心里发沉。
他们的纠缠比我想象的更顽固,范围更广。
必须加快速度了。
几天后,苏薇的朋友那边传来了进展。
关于刘半仙的其他受害者,暂时没找到明确线索,这类事情确实隐秘。
但关于陈明的前任,倒是打听到一点:女孩姓赵,和陈明是大学同学,感情很好。
到了谈婚论嫁时,陈家父母坚决反对,理由是“八字硬,克夫家,尤其对男方母亲不利”。
陈明抗争过,但最终妥协。
女孩心灰意冷,很快辞了云州的工作,去了外地,据说走的时候很决绝,换了所有联系方式,彻底断了往来。
时间点,正好是一年半前,和陈雨笔记本里提到的对得上。
“克夫家,对男方母亲不利……”
我咀嚼着这几个字眼,和李秀芳笃信我需要“旺夫兴家”何其相似!都是基于八字的神棍论断,毁了别人的姻缘。
那个赵姑娘,也是受害者。
我把这个信息,连同李秀芳之前找我说的“反噬”论,编辑成一条长长的信息。
我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陈述我所知道的事实:一年半前,因为“大师”说八字硬克夫家,他父母逼他和他爱的女孩分手;现在,因为另一个“大师”说需要土命女子借运旺家,他们又不择手段地设计和逼迫我;当他因此痛苦时,他们不是寻求科学帮助,而是归咎于“缘分断开的反噬”,并试图用道德绑架将我拉回去。
我在信息最后写道:“陈明,你看看这一件件,一桩桩。伤害你前任的是他们口中‘大师’的几句话,现在试图绑架我、并且让你陷入痛苦的,还是那几句虚无缥缈的鬼话。你真的是生病了,还是被这种扭曲的爱和控制压垮了?你还要继续活在别人用迷信为你编织的牢笼里,用自己和他人的幸福去验证那些荒唐的预言吗?醒醒吧,你的敌人从来不是我,也不是什么虚无的‘反噬’,是你父母深入骨髓的迷信和控制欲,以及你自己的懦弱和逃避。如果你还是个男人,还想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就站起来,面对真正的问题,解决问题,而不是躲起来,或者配合他们把我当成解决问题的‘药’。”
信息发送到一个我估计他可能还在用的邮箱(以前相亲时他提过一句)。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看,看了会怎么想。
但这可能是我能做的,对他最后的一点善意提醒,也是对我自己处境的一次主动出击。
发出信息后,我感到一阵虚脱,但也有一丝轻松。
该做的我都做了,接下来,就是等待,以及继续寻找那个“刘半仙”的破绽。
苏薇建议,或许我们可以假装客户,去会一会那个刘半仙,套套话。
就在我们计划着下一步行动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出现在了苏薇家的门口。
站在苏薇家门口的,是陈雨。
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青影,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看起来风尘仆仆。
我和苏薇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苏薇挡在门口,语气带着警惕:“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陈雨咬了咬嘴唇,看向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焦急:“静姐,对不起,打扰你了。我……我从我妈手机里偷看到了苏薇姐的地址信息,之前你们联系时可能提过……我找过来,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也是……也是来求你帮忙的。”
“帮忙?”
我蹙眉,没有让她进门的意思,“帮什么忙?如果是关于你哥或者你父母……”
“不是!”
陈雨急忙摇头,声音带上了哭腔,“是关于那个刘大师!那个骗了我爸妈的混蛋!”
我和苏薇俱是一震。
苏薇让开身子:“进来说。”
陈雨进来,显得很局促。
苏薇给她倒了杯水,她捧在手里,慢慢平静下来,开始讲述。
“我哥住院了,是真的。”
陈雨第一句话就确认了李秀芳的说辞,但随即补充,“不过不是因为她说的什么‘反噬’。医生诊断是重度焦虑引发的心悸和神经性胃肠功能紊乱,主要是精神压力太大。我爸妈,尤其是我妈,完全听不进去医生的,一口咬定是大师说的应验了,天天在家里烧香拜佛,折腾偏方,还变本加厉地想把你找回去。”
她喝了口水,继续说:“我实在受不了了。那天你走之后,家里天天吵。我爸后悔,觉得不该听信那些,但我妈魔怔了,说大师绝不会错,是你断了缘分才害了我哥。我劝她,她就骂我胳膊肘往外拐。我哥躺在医院,情绪也很差,不说话。我看着这个家变成这样,心里……心里特别难受。我知道根源在哪里,就是那个刘半仙!”
陈雨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我偷偷跟踪过我妈几次,知道她去找那个刘半仙。我也想办法,假装感兴趣,去接触过他。那个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嘴皮子利索,很会察言观色,专挑老年人,尤其是为儿女事情操心的老人下手。什么八字不合、需要借运、化解灾厄……都是他敛财的借口!收费高得离谱,还卖各种‘法器’‘符水’。我听说,不止我家,还有好几家被他骗得家宅不宁,有的差点离婚,有的耽误了病情。”
“你有证据吗?”
我急忙问,“比如他骗人的录音,或者别的受害者的联系方式?”
陈雨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老式的按键手机:“我用这个旧手机,偷偷录过两次我妈和他通话的片段,虽然不完整,但里面他明确说了‘需要找特定八字女子调和气场’、‘此事关乎令郎前程家运’之类的话。还有,”她又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几页,上面记着几个名字和大概住址,“这是我偷偷从我妈藏东西的盒子里看到的,应该是之前找过刘半仙,后来觉得不对劲,想退钱或者讨说法的人的联系方式,但我妈没理会。我抄了下来。”
我和苏薇看着陈雨拿出的东西,又惊又喜。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录音虽然可能不够作为法律上的强力证据,但足以作为线索和辅助;而那份名单,则是找到其他受害者的关键!
“陈雨,谢谢你。这些东西太重要了。”
我真诚地说。
陈雨摇摇头,眼圈又红了:“该说谢谢的是我,静姐。是我们家对不起你。我早就觉得不对,但我太懦弱了,不敢反抗爸妈,也不敢跟我哥说透……直到看见你那天那么勇敢地揭穿一切,我才觉得自己不能再躲了。我不想我哥真被我爸妈的迷信毁掉,也不想再有别人像你一样被我们家伤害。”
“你哥……他看过我发的邮件吗?”
我问。
陈雨点头:“看了。他看了很久,然后哭了。他让我告诉你,他……他觉得很抱歉,对你,也对赵姐姐。他说他需要时间想一想。”
能哭出来,能觉得抱歉,说明还没完全麻木。
这是个好迹象。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薇问陈雨,“你出来,你爸妈知道吗?”
“我跟我妈吵了一架,说我要回学校住,清净复习。她没拦我,心思都在我哥身上。”
陈雨说,“我想帮你们,一起揭穿那个刘半仙。我不想再有人上当受骗了。”
我们三人商量了一番,决定由陈雨利用“客户女儿”的身份,尝试接触名单上的其他人,了解更多情况,看看是否有人愿意站出来。
我和苏薇则负责整理现有信息,并想办法看看能否通过消费者协会或者媒体舆论来曝光这个骗局。
同时,陈雨继续留意她父母的动向,特别是和刘半仙的接触。
有了陈雨的加入和内应,事情进展顺利了许多。
她联系上了名单上的两个人,一个是儿子婚姻被刘半仙说“犯冲”差点拆散的老教师,一个是妻子生病不听医嘱反而高价买“符水”耽误治疗的小店主。
两人都对刘半仙深恶痛绝,但之前苦于没有证据,又怕丢人,只能吃哑巴亏。
在陈雨说明情况后,他们都表示愿意提供证词,甚至一起站出来。
与此同时,陈明那边也有了变化。
陈雨告诉我们,陈明在住院一周后,坚持出院了。
他回家后,第一次和他父母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具体吵什么陈雨没听全,但似乎陈明态度非常坚决,要求他父母立刻停止一切关于“借运”、“大师”的活动,并向他道歉,向林静道歉。
李秀芳自然又是哭闹,但陈建国这次似乎动摇了,没有再一味附和妻子。
“我哥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陈雨在电话里对我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然后出来跟我爸谈了很久。虽然我妈还在闹,但我觉得,家里那股歪风,可能真的要刮过去了。”
这是个好消息。
如果陈明自己能立起来,反抗他父母的错误控制,那比我做任何事都有效。
收集了足够的证词和线索(包括陈雨提供的录音片段、几位受害者的书面陈述、刘半仙高额收费的凭证照片等)后,我们决定不再等待。
苏薇有个朋友在本地一个关注民生话题的新媒体平台工作,我们把这些材料整理好,写成一份情况说明,隐去了真实姓名和具体地址,但保留了关键细节和刘半仙的活动范围、特征,发给了那个朋友。
我们最初的目的,只是希望借助舆论压力,提醒其他人不要上当,也迫使刘半仙收敛或者离开。
没想到,文章发出来后,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很多网友留言分享自己或家人被类似“大师”欺骗的经历,呼吁加强管理。
更有意思的是,文章发出后第三天,陈雨兴奋地打电话告诉我:“那个刘半仙跑了!慈云观后街的铺面关门了,据说连夜搬走的!”
看来是做贼心虚。
虽然没能让他受到法律制裁(证据可能还不足以立案),但至少把他赶出了云州,避免他继续害人。
这也算是阶段性胜利。
解决了刘半仙这个源头,接下来的重点就是陈家内部的清算。
陈雨告诉我,那篇文章她爸妈也看到了。
李秀芳一开始还不信,骂是胡说八道,但陈建国把文章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又联系了之前知道也找过刘半仙的老同事打听,确认那人确实跑了,这才开始真正怀疑。
加上陈明持续的冷战和坚决态度,陈建国终于扛不住,开始反过来劝说李秀芳。
家里吵吵闹闹又过了几天。
终于,在一个周末,陈雨打电话给我,语气复杂:“静姐……我爸妈,还有我哥,他们……想请你见一面,当面道歉。”
我沉默了一下。
说实话,我并不想再见到他们。
但苏薇说:“见一面也好,做个彻底的了断。听听他们怎么说,你也把该说的话说清楚,以后两清,各自安好。不然总像有个尾巴没剪掉。”
我想了想,同意了。
地点约在一个公开的、安静的茶室包间。
我和苏薇一起去,陈雨也在。
再次见到李秀芳和陈建国,两人仿佛老了十岁。
李秀芳眼睛红肿,失去了往日的精神头,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先低了头。
陈建国一脸愧色,不住叹气。
陈明坐在一边,面容清瘦但眼神清明了许多,看到我,他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静,对不起。”
陈明的声音沙哑但清晰,“为我家给你带来的所有困扰、欺骗和伤害,郑重道歉。是我懦弱,是我糊涂,是我没有及早发现和制止错误,让你承受了这么多不该承受的压力和痛苦。真的对不起。”
陈建国也跟着道歉:“小林,叔叔老糊涂,信了歪门邪道,差点害了你,也害了明明。我们……我们没脸求你原谅,就是想当面说声对不起。”
李秀芳终于抬起头,泪流满面,抽噎着说:“小林……阿姨鬼迷心窍,我不是人……我就是太怕明明过得不好,走了歪路……听信了骗子的话,差点毁了你的幸福……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骂我吧,打我都行……”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悔恨的样子,我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我说:“道歉我收到了。但我不会原谅。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我希望你们以后能真正反思,不要再把迷信当成干涉别人人生的借口。陈明,”我看向他,“你自己的路,自己走好。”
陈明重重地点头:“我会的。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见我们。”
李秀芳还想说什么,被陈建国拉住了。陈雨在一旁默默流泪。
我站起身:“就这样吧。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不要再有任何联系。祝你们……以后能正常地生活。”
说完,我和苏薇离开了茶室。走出门,阳光有些刺眼。苏薇揽住我的肩膀:“结束了,都结束了。”
是的实盘配资,这场荒诞的“借运”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我拿回了人生的主动权,揭穿了骗局,也亲眼看到了始作俑者的忏悔。虽然过程令人疲惫和愤怒,但结局总算清爽。
然而,就在我以为一切彻底结束,可以全心投入新生活时,一个更令我意想不到的转折,悄然降临。
生活仿佛按下了重启键。陈家的事情彻底了结,像一场褪了色的噩梦,醒来后只剩下些微的痕迹和警醒。我注销了旧的手机号码,换掉了所有可能被他们知道的社交账号,切断了最后一点关联。妈妈那边也安抚好了,她经历了这次,再也不提催婚,只反复叮嘱我照顾好自己。
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设计课程和工作室的筹备中。课程学得很充实,老师说我很有灵气,这给了我很大的信心。我和苏薇甚至开始利用课余时间接一些小型的私单,积累经验和口碑。虽然忙碌,但心里踏实,每一天都能感觉到自己在朝着想要的方向前进。
苏薇说我变了,眼神更坚定,笑容也更明朗。我自己也觉得,拨开了那层被强行罩上的迷雾,我终于能看清自己脚下的路,以及内心真正的渴望。爱情和婚姻不再是压在肩头的任务,而是值得静静等待的缘分。我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独自奋斗、掌控自己节奏的状态。
期间,我听说陈明辞去了启晟公司的职务,独自去了南方一个城市重新开始。陈雨考上了专升本,也去了外地读书。李秀芳和陈建国似乎沉寂了下去,没再听到什么消息。云州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但刻意避开,也就真的再无交集。
半年后,我的小型设计工作室终于在一个创意园区里挂牌成立了。地方不大,但窗明几净,每一处布置都凝聚着我的心血。开业那天,苏薇和几个要好的朋友来捧场,妈妈也特意从老家赶来,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温馨的祝福,这让我觉得无比真实和幸福。
工作室接到的第一个正式项目,是为园区里一家新开的独立书店做整体视觉设计和室内软装。书店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叫沈岸,气质温和儒雅,谈吐风趣,对书籍和设计都有自己的见解。合作过程很愉快,他尊重我的专业,我也尽力将他的理念融入设计。项目结束时,书店效果出乎意料的好,成了园区一个小小的打卡点,沈岸很满意,我们也成了朋友。
有时他会来我的工作室坐坐,聊聊天,带些新到的有趣书籍或小众唱片。我们聊设计,聊文学,聊电影,偶尔也聊起各自的生活。他知道我经历过一场糟糕的相亲和纠缠,我也知道他曾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相处自然舒适,像慢慢流淌的溪水。
苏薇调侃我:“我看沈老板对你有点意思,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怎么样,这次可是你自己遇上的,不是别人硬塞的,不考虑一下?”
我笑着摇头:“顺其自然吧。现在这样挺好,先把自己活明白了。”
我确实很享受当下的状态。工作室慢慢走上正轨,虽然收入不稳定,但充满希望和挑战。我搬离了原来的公寓,在工作室附近租了个更舒适的一居室,阳台上养了几盆绿植,生活简单而充实。偶尔会觉得孤单,但更多是自由和成长的喜悦。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而积极地过下去。直到一个寻常的下午,我收到了一个来自陌生号码的包裹。包裹不大,掂着有些分量,寄件人信息栏是空的。
我有些疑惑地拆开,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打开木盒,映入眼帘的是一叠捆扎好的现金,数额不小,大概有十万。现金下面压着一封信,还有一条看起来很古朴、成色很好的珍珠项链。
我心中一震,首先想到的是陈家。但他们已经沉寂这么久,而且以他们上次道歉的态度,不太可能再用这种方式。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封信展开。信纸是普通的白色打印纸,上面的字是手写的,笔迹端正有力,有些眼熟。
“林静,展信佳。
冒昧打扰,还请见谅。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离开云州,去往一个全新的环境开始生活。这封信思虑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写下,为过往,也为告别。
首先,请你放心,这笔钱和这条项链,绝非纠缠,亦非补偿(我知道任何补偿对你曾受的伤害都微不足道),更与那场荒唐的‘借运’闹剧无关。它们本就属于你,或者说,属于一个我曾经爱过、也深深伤害过的女孩——赵茵。是的,她是我的前女友,也是那场迷信闹剧的第一个受害者。
茵茵离开时,决绝地带走了属于她的一切,唯独留下了这笔她当时帮我攒下、打算用来一起付房子首付的钱,以及这条她外婆留给她的珍珠项链。她说,钱是我的,还给我。项链,她带不走,也不想带走,让我处理掉。我知道,她是想彻底斩断和我的所有联系,包括回忆。
这笔钱,我一直单独存着,没有动过。这条项链,我也一直保存着。它们像两根刺,时刻提醒我曾经的懦弱和愚蠢。我无法将它还给茵茵(我早已失去她的联系,也无颜再去打扰),也曾想过捐掉,但总觉得不妥。
直到遇见你,直到经历了这一切,直到我终于从那个可笑的泥潭中挣扎出来,开始审视自己。我意识到,这笔钱和这条项链,最好的归宿,或许就是交给另一个被同样荒唐理由伤害过的女孩。它们承载着一段因迷信和懦弱而夭折的感情,也见证着另一个女孩的清醒和勇敢。请你收下,以任何你认为合适的方式处理——用于你的工作室,捐给需要的人,或者干脆扔掉。这只是一个了结,对过去,也对我自己。
至于项链,如果你不嫌弃,或许可以留下。茵茵曾说,珍珠温润,但也坚硬,历经磨砺方成光华。我觉得,它很像你。
最后,再次为我和我的家人曾带给你的困扰,致以最深切的歉意。也谢谢你,用你的清醒和决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浑噩和逃避,给了我挣脱的勇气和契机。
祝你往后余生,一切顺遂,所愿皆得。你值得拥有最纯粹的美好。
一个曾经的糊涂人:陈明
敬上”
信很长,我反复看了两遍,心情复杂难言。惊讶,释然,还有一丝淡淡的唏嘘。我没想到会是陈明,更没想到这背后还连着另一个女孩的故事。赵茵……那个因为“八字硬”而被拆散的姑娘,她当时该有多绝望和伤心?她留下这些,是想让陈明永远记得这份愧疚吧。
我看着那叠钱和那条光泽柔和的珍珠项链。最终,我没有留下它们。我将钱以“赵茵”的名义,匿名捐给了一个资助贫困女学生读书的公益项目。我想,这或许比给我更有意义。那条项链,我仔细收好,或许将来有机会,如果能找到赵茵,可以还给她。如果找不到,就让它作为一个时代的印记,被岁月收藏。
这件事像一个小小的插曲,没有掀起太大波澜,却让我对过往彻底释怀。陈明终于用他的方式,完成了自我的救赎和告别。而我,也彻底放下了那一段不堪的经历。
日子继续向前。我和沈岸的友谊在慢慢加深。他欣赏我的独立和专业,我欣赏他的包容和智慧。我们谁都没有急于跨过那条线,只是享受着彼此陪伴和成长的时光。一起看展览,讨论新书,在加班后的深夜分享一碗热汤面。感情在细水长流中悄然滋生,自然得如同春日抽芽。
一年后的春天,我的工作室接到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品牌合作项目。庆祝那天晚上,沈岸在我的工作室,帮我整理完最后的资料。窗外华灯初上,室内暖意融融。他忽然很认真地看着我,说:“林静,有句话,放在心里很久了。我知道你经历过不好的事情,对感情可能谨慎。我不想给你压力,只是想告诉你,我很喜欢你,喜欢你的坚韧,你的清醒,还有你眼里的光。我可以等,等你准备好,或者,就这样以朋友的身份陪着你,看你走得更高更远,也很好。”
他的眼神清澈而真诚,没有压迫,没有算计,只有尊重和温暖。我看着他,心里一片宁静的喜悦。过去的阴影早已散去,眼前是值得期待的未来。
我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愣了一下,随即反手握紧,眼角漾开温柔的笑意。
后来,我和沈岸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精心设计的仪式,只有水到渠成的默契和安心。妈妈见过沈岸一次后,偷偷跟我说:“这个好,眼神正,心里有你,也懂得尊重你。”我笑着点头。
又过了一年,我的工作室在业内有了小小的名气。我和沈岸的感情也稳定深厚。我们偶尔会聊起过去,那些好的坏的,都成了滋养今天的养分。我再也没有刻意打扮土气去应付什么,每天都穿着自己喜欢的衣服,化着得体的淡妆,自信地走在阳光下。
某个周末的午后,我和沈岸在街上闲逛,偶然路过当年那家“闲云”茶餐厅。它已经换了招牌,变成了一家咖啡馆。我们相视一笑,走了进去,点了两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沈岸在看书,我望着窗外熙攘的人群,忽然想起那个穿着旧衬衫、心怀抗拒走进去相亲的自己。仿佛隔了很久很久,又仿佛就在昨天。
那时的我,以为那是一场必输的“摆烂”局,却不知命运在拐角处埋下了如此曲折的伏笔。它让我见识了人心的偏执与算计,也让我在挣扎中淬炼出更坚硬的骨骼和更清醒的头脑。最终,我输掉了那场被设计的局,却赢得了对自己人生的绝对掌控权,也赢得了走向真正幸福的可能。
“想什么呢?”沈岸合上书,温和地问。
我收回目光,看向他,笑容绽开:“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阳光真好。”
是的,过往已逝,未来可期。我端起咖啡,轻轻与他碰杯。杯沿发出清脆的微响,如同生命拔节的声音。
思考资本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